高牆內的搖籃 - 家裡蹲大學

高牆內的搖籃 - 家裡蹲大學

1954年的綠島,新生訓導處。太平洋的風不停地吹拂,彷彿要將島上的一切都磨平。

對於不滿一歲的邦泰來說,世界就是媽媽桂真的懷抱。而對於桂真來說,她的世界被分割成兩半:一半是宿舍裡邦泰溫熱的呼吸和奶香,另一半則是女子分隊裡那片沉重、壓抑的灰色。

桂真的丈夫是一名督導員,負責管理男犯。而桂真,她負責監督女子分隊。

這份工作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焦慮。桂真只有初中程度,在那個年代的女性中不算低,但在這座島上,她面對的是一群「非同尋常」的女人。

她們是「政治犯」,是她們口中那些「讀書讀壞掉」的人。她們幾乎都是大學程度以上,有的是醫生、有的是律師、有的是作家。她們會說流利的日語、英語,甚至會討論桂真聽都沒聽過的哲學。

桂真每天的工作,就是板著臉,監督她們勞動、點名、檢查她們的信件和思想彙報。她用她有限的詞彙,宣讀著那些她自己也未必全懂的紀律條文。

有一次,在放風的間隙,一個女犯人——聽說以前是臺北的大學教授——停下了手中的活,看著桂真,忽然用一種平淡的、不帶嘲諷卻更令人刺痛的語氣問道:「桂真管理員,看您這麼年輕,是哪個學校畢業的?」

周圍一下安靜了下來,其他女犯人的目光都若有似無地飄了過來。

桂真握著紀錄板的手緊了一下。她能感覺到臉頰在發燙。她知道她們在打量她,這個只有初中學歷,卻管著她們這群「高級知識分子」的女人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氣,昂起下巴,用一種混合著自嘲和防衛的口吻,大聲回答:

「我?我是『家裡蹲大學』畢業的!」

一陣短暫的沉默後,幾個女犯人低下頭,嘴角似乎有了一絲笑意,但很快又隱去了。那個提問的教授也愣了一下,沒再追問。

桂真知道自己「贏」了這一回合。她用一個粗俗的玩笑,築起了一道防護牆,掩蓋了她們之間那道巨大的學歷鴻溝和她內心的那點自卑。

回到宿舍,丈夫還沒下班。邦泰在小床裡睡得正香,臉蛋紅撲撲的。

桂真坐在床邊,看著兒子。白天的焦慮和緊繃慢慢融化了。她輕輕摸了摸邦泰的臉頰,低聲呢喃:「邦泰啊,你以後可要好好讀書,不要像媽媽一樣……」

但話到嘴邊,她又停住了。她不知道,讀書多,是像她這樣,還是像那些女犯人那樣?在這個地方,一切好像都顛倒了。

她嘆了口氣,不再多想。管他什麼大學,她現在只想守著她的兒子。高牆之外的世界再複雜,也比不過懷裡這個小小的、溫暖的生命來得真實。她唯一的任務,就是讓她的邦泰,平安、健康地長大。